小忆

我希望被你所爱

【原创】初一与阿夜之说书人·锦鲤抄(肆)、(终)





夏末又听到少年爽朗的笑声,他依然看不清他的脸,但周边的场景却清晰可见。这次是在一个大荷塘边上,那荷塘布局和他家的有些像,只是更大些,边上没有亭子却有一条长廊。
“喂,你听得见吗?听得见快探出头来让我看看,我知道你听得懂的。”
那个少年坐在塘边,赤足一下没一下地撩着水。这次他说话了,而且声音很清晰。
“快出来~我请你吃荷花水晶糕!”
这次水中一阵波动,一条水纹一路荡到少年身边,随之窜出一条金红明艳的鲤鱼,抬着头小嘴一张一张的,冒出许多水泡。
“总算出来了,鲤鱼大仙~你这回该理一下我了吧?看在我喂了您老这么多糕点的份上。”
大鲤鱼高冷地喷出几口水当回应。
“……不愧是鲤鱼大仙。”那少年抬了下手臂,状似抹了把脸上的水,“大仙,你听懂人话不会真的是哪个得道的鲤鱼精吧?就像戏文里说的名为‘X唯’的狐狸精或叫‘X贞’的美女蛇妖……”
“吾为男妖。”
那大鲤鱼又喷了口水,这次那少年没擦脸,而是被突如其来的陌生男音吓在原地。而夏末忽闻这清冽至极的声音也愣在那里,心中立刻冒出一个念头,接着那条大鲤鱼说的话,证实了他的想法。
“还有,吾名湫黎,莫要再叫其他名号了。”
【叫爷湫黎,不准再叫其他什么奇怪的称呼!】
【嗯,湫黎。】
“好,湫黎~”

夏末的眼皮很重,而在意识回笼之前,他首先感受到的只有一个“痛”字。是无法明说的,全身上下不知是骨子还是皮肤透出的火辣辣的刺痛,好像刚在针海里滚了一圈,每一寸皮肤都叫嚣这疼痛,恨不得马上再昏过去。
“你醒了?要喝水吗?”耳边传来清冽的声音,本是熟悉至极,此刻听却有种恍惚感,似乎还在梦中。
夏末疼得没法动,就着湫黎的手喝了点水,刚开口说一声“我……”喉咙就撕裂般的疼,刚刚喝的水似乎完全没缓解那种灼痛,夏末惊讶地瞪大眼,抬头望向湫黎格外憔悴的脸。
我怎么了?
湫黎立刻明白夏末眼中的疑问,但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苦涩地笑笑:“……对不起,这辈子还是害了你。”
夏末忍住喉头的干涩,用嘶哑声音艰难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湫黎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该猜到了,我说的那个百年前被我害死的人……就是你的前世。虽然性格完全不同,但灵魂却有相同的缺口……那是我不小心吸走的,所以,你这辈子会如此病弱,也都怪我。”
我不怪你。夏末皱了皱眉,想这么说,但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就牵扯到整张脸的痛觉,他直觉他大概连脸上都没什么好肉了。
湫黎能看懂夏末如古井沉寂幽深的眼中未言的话语,但他只是笑着,什么都没说,只是无限悲怜地俯首于枕边,夏末看不见他的脸,只是听见那只百年来都活得恣意随性的鲤鱼精,用低哑的声音极轻地说:“你这个样子可真不好看呐,在恢复前可千万不要照镜子,但放心,很快就会恢复的。”
湫黎这话是什么意思?
湫黎抬起头,清澈的双眸似盛着映着明月的一方水塘,他笑得很温柔,温柔地不似本人:“夏末,抱歉,很多愿望都不能实现了。但我可以保证在死之前都会记着你,你在喝下孟婆汤之前也不会忘了我吧?”
“不,咳……不会。”
——但请你不要这么笑,太不像“湫黎”了,让我觉得不舒服……很不舒服!湫黎,你是想做什么吗?
“嗯。”湫黎轻轻地用额头碰了碰夏末灼热的手心,这般亲昵动作把夏末吓得心跳落了一拍,刚想问做什么?就听湫黎说了一句话,那一刻夏末敏锐的第六感甚至让他停止了呼吸——
“其实我想,我大概是真的很喜欢和你认识的这段日子,无法想象多年之后看到你忘了我,冷漠甚至敌意待我的样子。只是这么一想就觉得还不如死了好,来世不当妖,活做凡人,就算当条普通鲤鱼,永远心无旁骛地张嘴吃你投的糕点就好……”
湫黎在这段话越说越轻,都后面几乎都是用气说话了,但那时候夏末都没听进去,只感受自手心冒出冰凉的湿润,开始漫延至全身,那种难耐的疼痛立刻得到缓解,像是浸在微凉的清水里,清爽得不可思议。
夏末震惊又带着欣喜望向帮他脱离痛苦的妖:“湫……”
笑意凝在唇角。
那只妖浸在红色的微光中,枕着他的手心,合眼浅笑,婴儿般睡得无比安详。
那副画面如此静谧,让夏末不忍打扰,想是湫黎用了太多法力累了吧?那是该好好睡。我也陪你睡,我们一同道“晚安”。
夏末这么想着安静地躺平,不再动弹,合上眼,不知为何那泪水就这么止不住,不断不断地冒出来,既然止不住就这样吧,希望醒来湫黎不要笑话……不要笑话,他这不会转弯的“痴子”。


“……因嫉妒其才赋而纵火害死夏府公子一条人命。判,秋后问斩!”
“哈哈!才赋?那个木脑袋只是有鲤鱼精相助才会画出这等佳作,不然他那比得过本少爷——本少爷是谁?你知道本少爷自小是谁教的吗?!怎会比不过那等半路出家的愚民——”
“胡言乱语!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官可告诉你就算你是王爷家的少爷也没人能保住你了!带下去!还有你这妖言惑众的假道士,诱导他人害命,还说有什么鲤鱼精,哼!同判秋后问斩!”
“大人!贫道没说谎!真的有这鲤鱼精,只是现在不知为何找不到了……那夏家小公子肯定也没死!大人信我啊……”
“再妖言惑众,本官就要判你当庭斩首了!带下去!”
楔州多年没出命案了,还是这么个有传奇色彩的命案,给清闲的楔州百姓们提供了好大的谈资,还有说书人凭着这只言片语编出些“鲤鱼化作美女相陪报画像之恩,却让王爷公子嫉妒纵火害人”的故事,赢得满堂喝彩,不知真相却当真事讲得头头是道津津有味的,这便是“世人”吗?
“世人皆爱听这烂俗却浪漫的故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倒是希望您来当这说书人,至少您不会胡编乱造。”
茶楼的一个靠窗角落,有一藏蓝布衣的淡漠男子,和一看着尚且年轻的白衣青年,他们对听书似乎都不感兴趣,坐得远远的,只喝着茶安静地聊着天。
“所以你才把这真实故事告诉我吗?只怕在下要让夏公子失望了,在下是个厨子,不会说书,但在下有个朋友是个爱说书的,比一般人要不一样些,你有机会说与他听,他可能可以说得好。”
“好。日后有缘相遇我会与他聊聊。“
“嗯,你与他心性有些相似,应是会谈得来。那么……接下去你要往那边走?我倒是知道个道观,里面都是心善正直的得道修士,你可以问问……”
“不用了,”那白衣青年轻抚一下藏于袖下的赤红明珠,垂着眼道,“他认为我们的结局是:多年之后,夏某已老,放下执念,唯留这断句残片与满篇锦鲤图,告诉子孙那些传说,将悲欢收敛。”
“但你不是想要这样的结局,不然你不会出这家门流浪世间。”
“……”夏末犹自垂着眼睫,忽而笑道,“是是!可那百年木鱼不懂!我既会为了不忘他而画上千幅画像,我就能此生为他而活,无论生死……至死不渝。”
阿夜看着那青年几近偏执的痛苦神色,自知这事他已有打算,他没资格插手,也没法加以评价。他忽然想起某个心性与他有些相像的少年,不知他是不是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那想想都有些不可思议了。
楔州城门口,黄土大道上,两名男子拱手道别。
“与阿夜相识,我很高兴,若有缘再聚。”
“有缘再聚,预祝你一路平安。”
“嗯,也祝您,早日寻得那人。”
夏末转身之时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原来萍水相逢就是这样的啊,湫黎,我有点明白你百年孤寂的原因了,十年来只与你相交,都不知世人如此落寞。世人千千万万,世人仅有不到百年寿命,却鲜有可以相识到老的,零零落落的那些,终究是路人,终究是一个人上路。
所以啊……得遇汝一人,何其有幸。你可真舍得留我一人于世。
愿与子,伴余生。
愿午夜梦醒时,你犹在荷塘月下,一袭红衣灼灼,琴声泠泠,忽而笑意盎然地回首,犹如夏风骤起,那一塘水粼粼,荷香幽幽。
可以吗?湫黎。
赤珠华光流转,谁的灵魂喟叹。
END

第一篇完结~开放性结局,虽说其实我是亲妈(?)
虽是听着《锦鲤抄》写的,但画风一点也不一样呢……
望喜欢,看情况写不写第二篇

【原创】初一与阿夜之说书人·锦鲤抄(叁)


一条长廊,金色余辉,一双木屐压在树枝上,清脆的“咔擦”声无人注意,那木屐的主人正轻快地跑着跳着,落花随风卷起又落下,看不清他的面容,依稀见得他身上白衣翩翩,墨发飘逸,正是恣意少年。
夏末猛地惊醒,头疼地按按太阳穴,少年笑声犹留在耳边,刺耳得紧。
“怎么?又做噩梦了?”
熟悉的男声从身侧传来,夏末抬头,对上俊美男子皱着眉略带担忧的脸,不甚在意道:“没什么,还是那些莫名其妙的场景和一个少年。”
湫黎依然皱着眉,却没说什么,只是别开眼道:“对了,门外那个烦人的王爷家公子又来找你了。”
夏末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头更痛了。但是他最后还是下了床,动作疲惫地穿上外衣,对湫黎无奈地笑了下:“这几天爹去其他县处理生意上的问题,今天我得亲自招待他。”
湫黎扶了他一把,到了门口却只能目送他缓慢地走到正厅,忍不住“啧”了一声。
夏末在这两年里身体怎么都不见好,昨晚吹了点风就成这副虚弱样,偏生今天又有这些事来烦他,害他不能好好休息……都怪那个爱炫耀的老头!夏末念着教育之情送他一副画,竟然就引来这么一群来求画的“苍蝇”,不知被夏老爷赶了多少回了,还敢这么厚脸皮的来。
不就是鲤鱼画得好吗?有什么特别的,要看爷天天到你家里让你看!
当然这话他只能在心里这么想想,自两年前那次道士找上门那件事后,夏末就不想让他用任何妖术也不让出这宅子了,甚至不让送三餐和照顾起居那两个下人来,宁愿事事亲力亲为,三餐都在屋子旁的小厨房里自己烧(其实大多还是湫黎下厨),有事还要花个一炷香时间出院子找人,世上真没哪个富家少爷过得这么辛苦了,真亏他那爹会同意。不过也方便他不用避着人,随时都能现身。
话说也不知夏末跟外人接触如此之少,能不能应对得了那个人。
湫黎烦躁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屡次想捏个隐身诀偷偷去看看,最后念着“这孩子要成长这孩子都成年了这孩子要学会自己面对”成功说服了自己,坐在桌前翻夏末的这两年来的画作。
那厚厚一沓纸上,其他的没有,就那方荷塘鲤鱼戏水,和自己的画像画得越发地精妙,栩栩如生到几乎要从画中走出来,湫黎捏捏鼻梁,不知为何这种隐藏在画中的某种执着让他有些不舒服。
像听到夏末描述他最近常做的“噩梦”时一样,突然冒出的熟悉感让他不舒服,有些记忆似乎不该涌上来,但这些不能受湫黎控制,毕竟它发生过就会存在那里,无法删除。
所以他才说做妖很累啊。
午饭前夏末成功摆脱了那些“苍蝇”,具体发生什么湫黎不知道,只知那个王爷家的小公子,说如果夏末卖他几张画他便不再打扰,甚至不会让其他人来打扰,只是之后不能再把画流出去,不然他不能再帮他挡第二回了。
夏末欣然应下,如果只是几幅画就能免这烦人的事,那真是太轻松了,他画锦鲤从不是为了得到世人赞赏,不流出去也没关系。
湫黎听他这么复述完,皱了皱眉,他直觉不会这么简单,但那公子要干什么湫黎一时也没想明白,为了夺取夏末的名声画作?如若他本人没真本事,没过多久就会穿帮的吧?没想明白湫黎就没费心想了。嘛,反正名声荣誉夏末不想要就无所谓,若是真做过分了他也可以偷偷“帮点忙”。
跟王爷家公子做好交易后几天,湫黎天天隐身听家中仆人墙角,并未听到关于那公子或夏末的任何传言,稍稍放下心来,就跟往常一般与夏末读书练琴画画谈笑,悠闲地过日子了。

七月十五中元鬼节,本对几乎脱离世俗的夏末来说,跟平时赏荷塘夜景吃莲子水晶糕的日子没什么两样,直到湫黎偶尔提及平常百姓都是要放花灯、祭祖、祭田、送面塑的,夏末突然来了兴致,想过过正常的中元节。
祭祖祭田父亲不在他也不知怎么弄,就先放着了,但放花灯和面塑还是能做的。
夏末在自个儿小厨房里一脸严肃地揉面团,脸上沾上不少面粉也不自知,还在按着夏府厨房大妈提供的方法加水加面粉,但不知为何那面团就黏在他手上扯不下来。
夏末面无表情地甩手,好不容易甩下来了,但用劲太大,面团飞也似的甩向刚进门的某妖。
“……你当面塑是贴在脸上做的?”
“我错了。”
湫黎看着手中成糊状的面团,不敢想象他脸上被糊成什么样了,最后对着乖乖认错的夏末也骂不出口,只能很无奈掐个清身诀,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夏末小公子在一旁等着,自己熟稔地撒面粉揉面团:“等下捏面人还是要你自己做的,现在好好看着学。”
“是。”夏末紧盯着湫黎骨节分明而修长白皙的手,揉进面团里,竟还是他的手更白些,是因为常年在水底晒不到太阳的缘故吗?
湫黎的动作极快,不一会儿就揉好面团,扯下一小团,几下捏成一只小羊给夏末:“这只算我送你的。”
为什么是羊?夏末有这个疑问随之又想,是因为他觉得我像羊吗?哪里像?最后夏末什么都没问就接受了,然后立刻扯下一块面团,开始专心致志地捏。
湫黎见他会做了,就转身烧火,架起蒸笼。待他准备完毕后,转身就见夏末举着一只熟悉到以假乱真的面鱼到他面前,湫黎疑惑地看他一眼,夏末一本正经地说:“回礼。”
“谢谢,”湫黎颇为无语收下那只鱼,虽知夏末只是照他真身的样子捏而已,但还是忍不住说,“你知道送面鱼的意思吗?”
果不其然,夏末一脸迷茫地摇摇头。
“按习俗,送小辈面羊是为了让他不要忘了养育之恩,你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作为你的长辈送你面羊也无可厚非。但这面鱼……”湫黎瞅了他一眼,“有‘愿与子伴余生’的意思,是示爱用的……”
“……啊!”夏末听明白意思后脸猛地涨红,窘迫地低着头道,“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湫黎看他这反应难得有趣,不禁笑出声来,摆手道:“没事,现在可没这么讲究了,而且你这鱼捏的很好,我也喜欢,就收下了。”
“哦。”他这么说,夏末脑袋反而垂的更低了,几乎不敢再看那妖一眼。
看着夏末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朵,湫黎本刚止住笑的,但回想一下这小子长久以来老僧入定似得鲜有情绪的脸,又是“噗呲”一声,笑得更为肆意,笑到喘不过来之际还有闲心说一句:“哈哈哈哈你怎么像个被戳破心事的姑娘似得,不好意思些什么?”
“没什么!那什么……该捏面团了,等下要天黑了……”
“哈哈哈哈是要再捏只鱼吗?”
“……湫黎!”
……
最后那只鱼谁都没吃,湫黎还特意用个法术把它保存起来,说以后没鱼食吃了时再拿出来,弄得夏末连个“毁尸灭迹”的机会都没有,郁闷地闷啃好几个面羊。

盏盏灯火万家兴,成百上千的河灯犹如一条星河顺流而下,火光灼灼,在夏末眼里燃了半边天。
“夏末,下来,放河灯。”
“哦。”
夏末扶着屋顶的瓦砾小心翼翼站起来,还不及看一眼下面楼梯的位置,就直接滑落下去,不到三秒,就落入令人安心的怀抱中。
“你是故意的吗?“
“……不是!脚滑。”
“其实就算是故意的也没关系,反正你十年如一日地轻。”
“……”哎呦,今天的小夏末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动不动就脸红(完全没反省自己今天多撩人的湫黎==)。
湫黎神态自若地放下不敢见妖的夏末,领他到荷亭里,向他展示他花半个时辰做的两盏精巧莲花灯:“这里没有河,就意思一下放荷塘里吧,你要写什么愿望?”
夏末接过莲花灯,道:“还没想好,你呢?”
“哈,我身为百年大妖,现在有什么愿望实现不了的?”
“那以前的呢?还没成妖时没什么遗憾吗?”
湫黎摆摆手道:“都说了鱼就七秒记忆,有遗憾也没印象了。”
“哦,是吗。”
湫黎瞥一眼身边比他矮一截的白衣少年,他那清秀白净的脸在灯火照映下,模糊了弧度,朦胧了容颜,余留淡淡的黄晕,像夕阳西下之际柔和而耀眼的昏黄。
湫黎一时恍惚,冒出一句:“初成人形时,似乎有一个。”
“嗯?”
夏末转过头,就见湫黎别开视线,似是随意地说:“初得灵智,少不经事,不小心害一个凡人落水,虽然我救了他,但因为不够及时,他上岸后大病一场就去世。要说遗憾,这算一个。”
“对不……”
“——因为这种意外而害我莫名地负了一笔孽债,以后修仙要更辛苦,真是亏大了!”
“……”
“所以为了以后能好好修行,还是写‘希望此人世世平安喜乐,别再被我害死’好了。夏末,你呢?”
夏末无语望天三秒:“别看,我自己写。”
“好,你慢慢写。”反正你放入塘中后我晚上还是可以偷偷看的。
把写好的字条放入莲花灯,点上灯后,再把它放入荷塘中。莲花灯逐波而散,慢悠悠地飘到层层荷叶深处,隐隐微光,像藏匿其中的萤火。
“夜深了,你该回去睡了。”看不见莲花灯后,湫黎偏过头道,表情前所未有地温和。
夏末似乎被这样的湫黎迷惑,看着他点点头,边转身边轻声道:“那,晚安。”
“晚安。”湫黎正准备入水时又听夏末含糊地说了一句“祝你愿望成真”,湫黎笑了一下,头也不回道,“同祝。”
……
湫黎想把那句“同祝”给吞回去再狠狠嚼碎。他手中刚刚取出来的字条上写着:愿与子,伴余生。旁边还画了只线条流畅的小鱼,一看就是某人的手笔。
啊啊啊为什么会抱着这种心思呢?就算有也不要这么直接地写出来啊!湫黎心情很复杂。他不想拒绝夏末惹他伤心,总觉得他欠他太多,若不是他夏末这辈子身体也不会这么差;但他也不想答应,这种事既然注定无果何必给人以希望?
湫黎轻笑一声,大概是嘲讽那小子的天真,即使他们现在相守了又如何,他是人,死后一碗孟婆汤来世不见,他是妖,只能感受着这段只有他记得的时光随时间慢慢消散……哈!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伴余生”?

【如果我不是妖就好了。】这种想法百年来第一次闪过,又即刻消失。
脑中混杂着各种声音,闹得他头痛不已,干脆去深水洞穴里修炼几天,好好静下心再说,现在他还不能自然地面对夏末……湫黎向着幽暗的塘底洞穴游去,一刻不停地,不曾犹豫。
所以,湫黎,为什么不多留一会儿呢?为什么这么快逃了呢?——你还未来得及看一眼红莲业火灼亮半边夜空的美景,这般决绝地燃烧着美好的一切,耀眼明媚地比夏日午后的阳光还灼热,此景怕是会此生难忘吧。

【原创】初一与阿夜之说书人·锦鲤抄(贰)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转眼已过十个春秋。
又是一年夏季,又是一夜好月色。楔州夏家深院里,蝉鸣起伏,月色姣姣,碧荷微漾,莲香四溢。在这塘中亭里,点上数盏花灯,迎面水润微风,还可在这宁静只闻蝉鸣的悠闲时光里赏赏月下荷塘的美景,岂不快哉?
然而坐在亭中石桌前的白衣公子却没这闲情雅致,他拧着略显秀气的眉,清秀端正的脸还是一派冷肃,只是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叹息,似是真为什么难题烦心不已。
正在此时,亭中冒出一声轻喝:“小子,发什么愣,《渔舟唱晚》弹了吗?”
随着声音落下的是一红衣美男,依然惊艳得不可方物,只是那走姿有些奇怪,并着腿,大幅度的扭着柔软精瘦的腰,踏着小碎步来到白衣男子身边,黑着脸看他。
不巧白衣公子那烦心的难题正是他手下的那一红木古筝,他默然抬头,用漆黑的凤眼幽幽望红衣美男一眼,将一切不可言明的悲伤尽情倾诉。
“……从没见过你这么朽木不可雕的学生。”
虽说如此湫黎还是习以为常地贴近夏末的后背,弯下腰,握住他的两只手按在琴弦上:“再带你弹一次,下次来还不会,小爷可不会再教了。”
夏末嗅到湫黎身上清淡的荷香,顿时舒心不少,当下立即宁下心来,专心致志地看着缓慢跃动的指尖,想记住弹弦的顺序,又突然发现湫黎的手指越发地白了,之前是晶莹的雪白,现在是白得几乎透明,想到变成这般不正常的原因,夏末抿了抿唇,心绪又乱了。
湫黎本还犹自沉浸在悠扬悦耳的琴声中,弹至一半时敏锐地察觉到夏末的心不在焉,立刻停了手,冷脸怒道:“你这小子真不知好歹!小爷都如此耐心教你了还敢走神?不想学就早说,没人逼你。”
“对不起湫黎我没……咳咳!”夏末见湫黎怒了,着急的要解释,这一急就不小心岔了气儿了。
湫黎一听这声音,又立即看向他,担忧地问:“怎么样?”
“咳咳,没事了……”
湫黎看着夏末还显稚嫩的脸上没甚血色,有些心疼了,心里恼着刚刚怎么莫名地发这么大火,夏末真的不善音律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还是不弹琴了,喝喝茶,赏赏月挺好的。”
见湫黎又是那副“啊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死啊”表情,夏末不觉一笑,应道:“好。”
但说是如此,荷塘月景虽美,夏末独居于此十多年了,此美景看了不下百回,早已厌烦,还不如看身侧这出尘的鲤鱼妖精要更赏心悦目,明明湫黎这样貌也看了近十年了,可不知为何总怎么也看不厌,偶一瞥仍会有惊艳的感觉。
湫黎当年应他陪他至今已有十年了,只要是没人的时候他都会从水底冒出来,也不说话,就这么斜坐在岸边看他,等夏末主动找他他才讲夏末想听的外面的所见所闻。湫黎活了百年,遇见的人事可比齐纨那小孩丰富多了,夏末次次都听得入了迷,日日缠着他。湫黎起初不胜其烦,为了那个“承诺”勉强陪着他,但后来相处久了,湫黎慢慢看清了这孩子极温和甚至有些木愣的本性,估计是人事见得太少,沉默冷硬的面下竟是个脑子不会转弯的一根筋。
一根筋到不知道湫黎烦了他,故意几天没来,就一直在亭中等他,从日出等到日落,除了一日三餐几乎都在亭子里,读书写字画画,时不时地望着水面发呆,晚饭时一口未吃,一点点地撒米饭,然后趴在岸边看争食的鲤鱼,从始至终表情都没什变化,只是眼神越发地空落。
湫黎忍不住在他面前现了形,他枯井似得眼猛地一亮,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碟他爱吃的点心,像往常一样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等着最新的民间趣事。
而湫黎对那几天的无故失踪也没什么解释,如常待他,只是再也没有无故失踪过,也再没离开过。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夏末难得用这么不加掩饰的目光看他,看得湫黎一身寒毛,不得不开口道。
“你……”夏末咽下某些话,转而随口问道,“你说我是最难教的,可是以前还教过什么学生?”
“当然,我活了不知几百年了,见的凡人又不只你一个。也有不少交好的。”
“哦?”湫黎很少说关于他自己的事,夏末真当他是几百年都呆水底了呢,“那些人是怎么的?他们没害怕吗?”
“你六岁的时候怕我了吗?“湫黎白了他一眼,既而皱着眉道,”怎样的,好像是些修道人,具体的忘了。”
夏末听到前半句刚想笑,又听后半句,脸色一僵,垂下眼睫,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死了,他也在百年的漫长时光里慢慢淡忘了。湫黎本想如此薄凉又诚实地这么说,但看到夏末的神情又把话给吞回去。
“……因为我是鱼精,你不知道鱼只有七秒钟记忆吗?”
——可是,夏末与那些萍水相逢且深知人妖不可深交的人不同,他是他自小看到大的,漫长岁月里也只有他与他这只鲤鱼精深交至此,夏末眼中对他的依赖越积越深,他却始终舍不得说任何能让他难过的话,即使是事实。
夏末沉默了一会儿,道,“七秒过去了,您可还记得我?”
“……”湫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有时候夏末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话语真的很有趣,“没有没有,你这个忘恩负义会拿石子砸我的小子,我可是会一直怀恨在心的!”
思及幼时的幼稚行为,夏末不免有些脸红,但在他说过这句话后,夏末又强装镇定地直视他,神色无比认真,道:“这是你说的。”
“嗯?”
“……一直怀恨在心。”夏末觉得这话有点诡异,却坚持磕磕巴巴道,“即使我死了,也、也要记着……我拿石子砸你这事。”
湫黎闻言,看向夏末的眼神变淡了,似是越过百年看一个懵懵懂懂的稚子,幸好夏末红着脸不敢看他,不然看那淡漠至极的眼神,心尖该颤上一颤。
“或许会记着吧。”在夏末转头之际,湫黎又收回眼神,口气变得冷淡,“你还记得前几天伤了我的道士?”
夏末一愣。他当然记得,这也是这两天面对湫黎总是心不在焉的原因。
七天前夏府门外路过一法力高深的道士,隔着深院也能嗅到湫黎的妖气,然后当即找上门说了这一事,夏老爷是个不信鬼神的人,听到那灰衣道士说自家院里有修为不浅的妖精,只是淡淡道:“我住这几十年都从未有事,若真如此也该是不会害人的妖,没准还是镇院的小仙呢。”
被人如此怀疑且嘲弄,那道士面上不动声色,趁着夏老爷处理要事之时,自己跑到妖气最盛的荷塘边,二话不说使出大招逼出那妖,誓要收服了它挽回面子。
湫黎好歹是百年大妖,曲曲凡人他还是应付得了的,但为了在外人赶到前解决他,也因为长久不与人交手一时疏忽了,被那道人一击击到尾上,正好又被夏末撞见,看到他惊得脸色苍白,一时晃神,又被击中,暂时变为原形躲回水下,还正想着夏末要怎么解释,就听“扑通”一声,夏末在夏老爷来的前一刻自己跳入了水中!
夏老爷到了之后就看到这个场面:道士神色慌张地站在岸边,而自个儿宝贝儿子落入水中拼死呼救。夏老爷急忙把人救上来后,只冷得几乎要落冰渣子地盯着道士,说一句:“原来犬子就是那‘修为不浅的妖’啊?”之后不顾道士的百般解释直接把人赶出去,并在守门护卫面前下了死令,如果再有这类人找上来,不问缘由直接打出去。
湫黎就这么有惊无险地瞒过去了,代价却是夏末高烧不断地昏睡了两天。这十年里夏末这么精细的养着身体底子竟也不见好,隔了十年那老大夫再来,就没这么好运地心惊胆战地治了五天,待夏末能下地了才松了一口气。
大致回顾完七天前的事,夏末瞥了一眼湫黎被红锦衣包裹着的腿,隐隐透出鳞片,心里再度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早点来,害得湫黎受此罪。
“他是我故友。”
“啊?”突然听湫黎没头没脑的一句,夏末没反应过来。
湫黎脸色不变,道:“那道士,前世与我算是好友。”
“……”夏末眼孔微微放大,不可置信道,“那……他……”
“你小子不是最爱看戏文话本吗?没听说过人死后要喝一碗孟婆汤忘尽前生?”湫黎笑笑,皓月清明却映不入他 眼底,“所以,夏末,你要我记着你,又有谁记着我呢?”
夏末一怔,一时未语。
湫黎掩去眼底的落寂:“一人死,就是真的死了,连带着与那时的自己。待你一碗孟婆汤喝下,哪还管我记不记得你?所以别这么贪心,对我不要有太大期望,也算饶过我……”
夏末还是垂头不语,应是无话反驳。湫黎叹息一声,有些后悔自己说这么多,毕竟夏末还小,他什么都不懂,长大后经历的人事多了自然会明白,何必自己当这“坏人”说话。
“时间不早了,回去睡了吧。”湫黎自顾自地进了水中,“好生照顾自己,夜间别着凉了。”
“……”那夏末似乎真被这些残酷的事实怔住了,半天没回神,等湫黎走了后,才踉跄着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水中荡出一阵水波纹,隐在水中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夏末的背影直至他进了屋才收回视线。湫黎想,以后还是不要这么和他太过亲近了,这小子太晚熟,身体又差,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如果他在死之前还想不明白,灵魂带着执念,他岂不罪过?
湫黎这么想着,怀着些许叹息,沉入水底。因此他没看见,夏末屋里灯火亮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湫黎例行浮上水面,准备在夏末晨练时陪他,奇怪的是平时为了避着来给他送早餐的下人,而刻意起早的夏末,今天没有在亭子里。湫黎想,以夏末的性格昨晚他必定是恼地没睡好。
估着那下人要一会儿才来,湫黎决定去他房间叫他。
在离荷塘不远,小却精致的屋子里,湫黎连门都不敲地直接推门而入:“小子该起……”
湫黎被满室凌乱的纸张吓了一跳,夏末一向注意房间整洁,从未如此乱过,再看床上没有夏末的身形,当下惊慌地以为是有人闯进来掳走夏末急忙就要去追了,然而下一秒他瞥见铺在地上的画纸,看清所画之物时又是一怔。
湫黎曾经叹道,夏末看着不蠢,为何每天认认真真地听课读书作业,却还是吟诗作对不会写赋作词不会,唯一看得入眼的唯有笔下丹青。虽说费的时比一般人长,但画出来,却也是栩栩如生。
湫黎一路沉默着边一张张捡起画,边走近书桌,夏末趴在桌上酣眠,底下压着凌乱的画纸,上面也是一样的,潦草地画着同一个面容精致不似凡人的男子,或笑或怒,千姿百态,不甚详尽却一看就是同一个人——或是说同一个妖。
“……我想到办法了。”湫黎闻声抬头,只见窗外晨曦淡淡地照在夏末脸上,敷上一层暖意,显得他勾起的唇角连带着每一根发丝都变得柔和。
“我带着你的画像到黄泉,来世也能记着你。”
“所以你也记着我可以吗?”
“湫黎,好不好?”
“湫黎……”
……
床上的老人挣扎着起身,看外面晨曦刚透过桑叶,景色正好,一时兴起要执笔绘图,但是老人望着远方的白云悠悠许久,又看着屋前的荒草覆没的枯塘半晌,最终叹息着搁笔,任浓墨晕染白纸。

【原创】初一与阿夜之说书人·锦鲤抄(壹)


夏末自小体弱,似乎是带自娘胎的病,那病拖死了娘,害苦了小夏末。
无论他那富豪一方的老爹怎么找人治,买多少好药都救不了夏末越发虚弱的身体,勉强吊着命让他不至于分分钟喘死,却也不让他多与外人接触,除了下人大夫教书先生谁都不让见,深藏于宅子里,比深闺还深闺。
在这如此艰难寂寞的漫长岁月里,夏末只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陪伴着他,准确地说,那人也不是“人”。
那是在六七岁的一个夏季,小夏末在自家院子里的一个荷塘中亭里吃点心,看着这稚子乖巧伶俐,坐得端端正正地认真听对方说话,沉着规矩,像个小大人似得。事实上,小夏末听得兴致勃勃一点也不沉着冷静,眼睛亮亮的满是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如果不是家教,他都想扑到对面齐纨表哥身上恳求他把他偷偷带出去。
然而这伟大的计划还没落实成功,意外发生了。那齐纨表哥看夏末呆愣愣的样子以为他在游神,就开玩笑似得推了他一把,这一推可惨了,那时十岁的齐纨还不知他的天生神力危害多大,随便一推都能在大人身上留下淤青,更何况小身板堪比林妹妹的小夏末?
就这样,小夏末防不胜防像一坠落的纸鸢“飞”进了荷塘,“连天碧叶”碎了一小块,可惜可惜,还惊扰了底下悠哉悠哉啃小虾的一池锦鲤,罪过罪过。
不会游泳的夏末愣了半响淹了半个头才想起要“扑腾扑腾”地拍水求上浮,而那时为时已晚,夏末立刻被水没过了头顶,狠狠地抢了口水后又体力不支,连扑腾的力气都没了,就这么毫无阻力地逐渐往对六岁孩童来说不知有多深的塘底沉去。
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夏末只看见头顶层层碧叶间间或射下的阳光,使水层波光粼粼的,而那一抹突然越过的一抹红,在小夏末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成为唯一的色彩。
等等,一抹……红,什么?锦……鲤吗?还是错觉?
夏末不知为何一定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因此在意识丧失的一瞬间还硬撑着再努力看一眼,这次看清楚了,是一抹红,是一袭红衣!那宽大的衣袖在水中匀成一片红云,露出衣袖下白皙的长臂,和伸向他的那只修长的手……
夏末再度醒来已是两日后了,睁开酸涩的眼映入眼帘的是他那亲爹千年难遇颓废不堪的脸,他爹见他醒了,立刻僵住差点泪崩的脸,沉着冷静地挥挥手,让大夫上前看。
那大夫好像刚受过什么惊吓,连滚带爬地扑上来,颤颤抖抖地把脉道:“恭恭恭喜老爷!公子有喜了!”
“……”
“……”
“不不不是!是公子没事了!”大夫几乎要哭了,磕磕巴巴地勉强讲完夏末的状况,再说要抓药,又连滚带爬地滚出房间。
“……齐纨来叫我们时已为时已晚,你沉到了池底,捞上来时以为都活不过,没想到还有气,躺了两天就醒了。”
夏老爷难得多话,小夏末听话地听着。
“但下次,不一定如此好运,之后我会让人把荷塘填了。”
夏末想起那抹红,突然急道:“不要!……我以后会注意,不掉进去的。”
那是小夏末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提出一个要求,夏老爷看一眼夏末稚嫩的脸上露出超乎年龄的严肃,想了一会儿就点了头:“可以,但以后你不准再和齐纨见面。”
“……”
“不然……”
“可以。”

落水后的后遗症竟也不重,静养了三天就差不多了,在夏老爷允许夏末下床的那天晚上,夏末独自跑到池塘边,面对这美好的荷塘月色,猛地往塘里扔了一大把石子,绞碎了水中圆月,不消片刻,圆月恢复原状,眼下还是宁静和谐的月下荷塘。
夏末沉默半晌,突然提气,吼道:“鲤鱼姐姐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填了这荷塘了!!!”
小夏末稚嫩的童音响遍整个荷塘,夏末在岸边等了片刻,忽闻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自脚下塘间穿来,夏末果断蹲下身,刚想接着月光看,就被水糊了一脸,伴之一清朗男声:”谁和你说本大爷是女的了?!“
夏末眨眨眼,水珠跟着长睫颤了颤,认清眼前的人一身灼灼红衣立于月下,别无装饰,仅项前有一硕大的明珠,但一头及踝长发因浸了水凌乱地贴于挺拔清瘦的身上,与光滑的红稠交错,好似某种繁复古老的花纹,夏末再往上看,模糊中一瞥其颜就已被惊艳到了。
肤色白皙胜冰雪,修长的眉像是一笔水墨画上去一样,下面那双清澈如月下泠泉的明皓,好似浸在水中的上等黑曜石,再是英挺的鼻,红泽润色的唇(注:这些描写是夏末长大后看各种话本补上去的,六岁的小夏末当时脑中只有“好美好美好美”几个字)……即使玉面带怒也不损其不似凡人的俊美,如此脱俗的人,怎可能是“人”。
“小子,你敢填了这塘试试,本大爷我……”
夏末猛地扑上去,抱住红衣男子湿漉漉的大腿,趁他愣住,扁了扁嘴,“哇”地一声哭出来:“你赔我齐纨表哥!!!呜呜呜……表哥再也不能给我讲外面的事了!呜呜呜——你要陪我!你不陪我我就让爹填了池还要叫道士和尚收了你这鲤鱼精!!!”
“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子,在此之前小爷我一定先把你踹下水淹死你!”
夏末抽抽搭搭地抬头,露出天见尤怜的软玉小脸,漆黑的小眼珠子湿漉漉地望着他:“你、你真……舍得吗?”
“……”
彼时是小夏末初次显露“天然黑”的隐藏属性,以至于湫黎后来陪着夏末时,面对这乖巧听话、沉默温吞的孩子时,一度怀疑当时他到底是触发了他什么可怕的开关。

【原创】初一与阿夜之说书人 by 白小忆

短篇睡前故事系列,鬼怪,耽美

第一篇:
锦鲤抄(听着这首歌写的,已完结,四折完)


“……自此之后,那少年就踏上旅途,誓要寻回那个说好要为他付一辈子饭钱的混蛋,为此不惜走遍千山万水,大江南北,四海八方,走他个山穷水尽海枯石烂!”
“……“
“好了,讲完了,请各位听客有钱的的捧个钱,没钱的捧个场哈~“
“……好!先生讲的太好了!那什么什么山什么水的一听就是有文采的,俺几个粗人没听过都听傻了哈哈哈哈哈哈……“
“……“
这是个山沟沟里的一个鸟不拉屎的小村落。一袭黑纹白衣穿得风度翩翩的白面书生一看就是位大省城来的先生,那些没甚见识的村民们一听这位先生要说书,立刻都围到小破茶棚里,要“增长些见识”,没想到那先生潇潇洒洒地说大通关于个什么一傻兄弟为了追债追了个什么山什么水的故事,完全听不懂。
初一见里三圈外三圈的朴实村民一脸懵懂的样子,无奈地叹口气,又潇潇洒洒不带喝水地说了好几个京城里发生在士族富商间的趣事,那些村民才一脸“涨见识了”满足而归。
初一终于有空喝个水,盘算着在村民家借宿大家应该会乐意些,才满意些。正想着的时候,突然见对面坐了一个人,以为还是没听够的村民,一看竟是个相貌端正清秀,举止沉稳优雅的年轻男子,那番卓然天成的气质,可比他这特意端出来的要不知好多少,绝对不是这个小山沟沟里能养出来的。
“这位公子可还有什么事?”面对这有真材实料的陌生人,初一有些紧张。
“您讲的故事很好。”
“哦,谢谢。”
“……我想请您听我一个故事,若还满意,请也当个说书的话本,说与别人听。”
“好,小公子你说吧,小生在此听着。”
年轻男子沉寂似古井的黑眸中有了些波澜,继而倒了一杯茶,神情漠然地开口:“楔州有一富商大户人家,夏家,有一独子,名夏末。”